第181节

景生转了转自己的拳头:“放开她。”

“你谁啊你?”

“松手?。”

斯江挣开男生的手?,抱住了景生的胳膊:“算了,算了,都是认识的。”

北武和?善让迅速走了回来,男生捋了捋自己潇洒的长发,扬了扬下巴:“今儿给顾哥个面子,小子你给我悠着点儿。”

“这帮家伙喝点酒看见漂亮小姑娘就惹事,”善让搂住斯江问,“对不起?,还好景生在,你没事吧?”

斯江松了口气:“没事,他请我跳舞,我不想跳——”

“他是要亲你,不是要跟你跳舞。”景生突然丢下一句,起?身往外走。

斯江犹豫了一下,善让朝景生的背影呶呶嘴,斯江点点头赶紧追了出去。

夜风热烘烘的,景生靠在栏杆边拿了根烟出来。

“喂。”

景生把打火机和?烟塞了回去,转过身反手?撑着栏杆看着斯江不作声。

“我没想到?他会那样——”斯江拧着手?干巴巴地道谢,“谢谢侬。”

灯光洒在她长睫上,一闪一闪的,晃得景生心烦意?乱。

“11号。”景生看着斯江的耳尖,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去,穿透进空气,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传播出去。

距离一点五米外的斯江比景生自己晚听到?了0.004秒。

不可撤销。

第276章

“不——”斯江脱口而出?,低下了头。

时间大概停滞了一秒或者两秒,斯江不能确定,她脑子里一片混乱,以?至于这个否定词后面应该跟什么词完全捞不上来,平生第一次词穷。

不是我的学号吧?不可能?不会吧?不是吧?不行……不——会真的是我?哪一句都不合适。她张口结舌,停在这个“不”字的发音上,以?至于犹疑变成了强调。

人类的神经系统传输速度大概是100米每秒,普通人的反应速度一般在300毫秒左右。这是斯江后来偶尔了解到的科学知识,但是专业运动员的反应速度可以?达到150毫秒。因此她回忆起那夜,就理解了景生为什么能在她还没选好后面的词语时就作出?了反应。

“没事体。”景生的声音很急促,听不出?失意和羞恼,说完他立即转过了身,不远处有一条河,河水在静静流淌。他看着河水,胡乱在裤袋里摸了好几下才?摸出?了香烟,却?怎么也打?不着火,嗤的一声,又一声,连个火苗都没冒出?头来,像是嘲笑他的自作多?情和痴心妄想,香烟却?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夹在他手指间瑟瑟发抖。

斯江慌乱地抬起头,不知道该不该问他这句“11号”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,还是该解释一下自己的“不”字没来得及过脑子不是真的“不”的意思。但肯定也不是“是”。他是阿哥,她是阿妹,她不知道他们怎么谈朋友,他们能不能谈朋友。她转不过这个弯来,好像前方?浓浓大雾,她本能地想赖在原地。至少每次她梦到景生后,她是深觉羞耻的,她觉得自己有错,错得离谱。

景生终究没能点燃手里的烟,他把烟揉回了裤袋里转过身,见到斯江看着自己的的神情带着微妙的羞耻和为难,还有点歉意,不由得微哂。

“进去了。”景生和斯江擦肩而过,他甚至还对?她笑了笑。

斯江叫不出?阿哥两个字来,也叫不出?顾景生三个字,怔怔地看着他迅速没入玻璃屋内,里面是另一个世界,催着男人女人面贴面心贴心的舞曲早就结束了,又变成了热火朝天的群体狂欢。斯江吊着一口?气?倚在了栏杆上,背后贴着的栏杆是温热的,也许是白?天炎日留下的不舍,也许是刚才?景生握过的温度,她心乱如?麻,这时候才?冲进来一群小鹿毫无章法的怦怦乱撞。

11号。

斯江从来没发现自己高中时期的这个学号这么好听过,她不大喜欢这个数字,上海人把用脚走路叫做11路公交车,写的时候两根光秃秃的竖条毫无形状很难写出?美感?。她的思绪乱飘,又想起以?前景生每一句关于“他喜欢的那个女生”的言语,还有她自己的猜想及劝导,不由得猛地转过身抓住了栏杆,对?着亮马河一顿深呼吸。

“斯江?”善让轻轻拍了拍她。

“小舅妈?!”

“欸?怎么哭了?”善让吓了一跳,搂住斯江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刚才?被吓到了是不是?对?不起,是我没安排好。”

“不是,不是的,不是因为那个。”斯江抽噎着抹了抹泪。

善让静静等着她开口?。

斯江却?什么也没有说。

——

失眠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的斯江没有再做梦,推开门她也没有见到景生。善让笑着说景生昨夜和清华那几个家伙喝酒喝成了兄弟,一早就去了清华,正好给她们女生自由活动的时间去王府井采购。

斯江恍惚不安了一整天,晚上回畅春园的路上设想了n种?见到景生该如?何打?招呼的场景,然而北武说景生已经提前和他打?过招呼,这两天会住去清华,他们约了两场球,乐队有一场演出?也非拉着他去,有人包吃包喝包玩,正好省得北武继续睡沙发。

北武笑着摇头:“这小子,还挺会混的。”

善让看了看魂不守舍的斯江,轻叹了一声,到底什么也没有说。景生是个最体贴人不过的孩子,骨子里他比斯江还要敏感?纤细,表面越勇敢的人其实可能更脆弱。很多?事,大人是插不上手的,无论是甜还是苦,都只?能他们自己去尝。

在北京的最后一夜,景生拎着大包小包回来,身后还跟着三个清华弟兄。斯江帮着善让招呼客人。北京人一开口?,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,带着耳朵就行。末了,清华大哥们夸奖斯江:“你?一点也不像上海人,景生也不像。”斯江听着说不出?味道的表扬,扯了扯嘴角,换作斯南,肯定立刻回一句“我就是新疆人”。

最后有邻居来敲门请他们说话声音轻点儿,北武和善让毫不留情地赶人,景生笑着把他们送出?小区,在楼下的路边抽了两枝烟,一回头,路灯下头斯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?久。

两人隔着一盏路灯默默对?视了片刻。

“哪能了?”景生柔声问,手里却?不自觉地又摸出?一根烟来点上,“吾再切根香烟就上去。(我再抽根烟就上去)”

斯江视线落在他手指间,低下了头,“侬勿想看到吾是伐?(你?不想看到我是吗?)”

烟头烫了景生一记。

“哪能会,格两天有点忙。(怎么会,这两天有点忙。)”

斯江闷头不响。

一根烟很快到了头,景生掐了,转身把香烟屁股掼进边上的垃圾筒里,垃圾筒老早满了,最上面的半只?西瓜被人吃得精精光,小半边瓜皮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青白?颜色。

再转回身,见斯江不作声也不走,景生只?好又摸出?一根烟。

“覅切了呀。(不要抽了呀)”斯江抬起头,没等景生回应就加了句没头没尾的话,“吾有点吓(我有点怕。)”

景生把香烟塞了回去:“吓撒?(怕什么?)”

不知道哪个窗户里突然传出?二胡声,咿咿呀呀的,听不出?是戏还是歌。

斯江侧过身靠在路灯杆上看了看二胡传来的方?向,又低下了头:“吓侬勿睬吾了。(怕你?不理我了。)”

“勿会。”景生一哂,“从小到大,只?有侬勿睬吾,吾啥辰光勿睬过侬了?(只?有你?不理我,我什么时候不理你?了。)”

斯江不自在地挠了挠鬓角并不存在的痒痒,低声问:“格么为啥呢?(那么为什么呢?)”

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,景生却?立刻懂了。

“没啥为啥。(没什么为什么。)”

为什么喜欢她?景生自己也不知道,没想过也没得选。

“啥辰光开始格?(什么时候开始的?)”

“勿晓得。”景生的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,脚比脑子好使,走近了斯江两步,看见她头顶心的一根根发丝,很奇怪,既清晰又朦胧。

视线里眼见着景生的影子越来越近,斯江往后靠了靠,脸上火辣辣地烧得疼:“吾勿晓得来讪勿来讪——(我不知道行不行)”声音轻到她都不确定景生听不听得见。

景生没作声,身影却?罩住了斯江。

一片暗影落了下来,斯江心里慌得紧,撩起眼皮看见景生的喉结和他下颌发青的胡茬,立刻又垂下了眼帘,心快跳出?了腔子,她咽了咽口?水,眼一闭心一横:“哪能才?叫谈旁友啊?(怎么样才?叫做谈朋友啊?)”

景生却?定了定神,才?确定自己没意会错。

“格就叫谈旁友。(这就叫谈朋友。)”

他牵起斯江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。

“平常啊拉过手格呀。(平时也拉过手的呀。)”斯江一到要紧的时候嘴就比脑子快。

手被握紧了举了起来,放在一处热乎乎的地方?,隔着衬衣,掌心下是一颗剧烈跳动的心,很明显,跳动速度比她快得多?,非常有力。一刹那,斯江想起景生这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平时的心率是55,她摸到的大概翻了个倍了。

“郭着勿一样了伐?(觉得不一样了吗?)”景生忍着笑问,胸腔一阵共鸣,震得斯江更加发慌,假子假眼地把手往外抽了抽,没抽出?来,倒像在景生胸口?揩了把油。

景生压着她的手慢慢往上移动。

“做啥呀侬。”斯江手越上,头就垂得越低,看都不好意思看他一眼,手掌心离震中越来越远,摸到了景生的锁骨,她的手指头也由不得她,自动自觉地在锁骨上方?的凹坑里掐了一记。

景生的手顿了顿,带着她的手掌滑过颈侧,斯江的大拇指从他喉结上滑过,感?觉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有棱有角的,吓得她啊了一声,跟着手指就被胡茬刺得痛痒不分。

斯江抬起头,看见自己的手掌托着景生的脸颊,他微微弓着腰侧着头,把自己搁在了她手心里,眉梢眼角全是笑意,看起来像是在撒娇。让人想到校园里的那只?大橘猫,只?要给口?吃的,就也会这么把脸凑上来求摸。

斯江红着脸,手指微微动了动,垂下了眼,她突然觉得好像在哪个梦里这个场景这个动作都发生过似的。

景生一霎不霎地看着她,心花怒放又不得不压在心底,太?难了。

他轻轻带着她的手移到自己唇上,轻轻吻了吻她的手掌心。

“格就叫谈朋友,帮平常一样伐?(这就叫谈朋友,跟平时一样吗?)”

斯江半边身子发麻,头顶传来景生戏谑的问话。

嗯,完全勿一样。

——

楼上窗帘背后,善让激动地转过身轻声喊:“哎哎哎,快来看,亲上了,亲上了!”

北武立刻丢下书蹿了过来,眉头拧成了麻花:“册那,勿好噶快格。(xx,不好这么快的。)”

他往下一看:“你?管这叫亲上了?”

善让给了他一胳膊肘:“你?不懂!这比亲嘴还浪漫!”

北武叹了口?气?,现在他又有点不乐意了。

第277章

斯江半条手臂麻了,不知道是被景生蜻蜓点水的?一个吻电到的还是因为举得太?久血液倒流了,心里酥酥的?,胀胀的?,有点想哭,又有点想笑。

谈朋友当然会香一记亲一记,至于电影里让人不好意思多看一眼的?深吻,斯江总觉得交换涎唾水有点勿大卫生,做梦倒是梦到过的?,唯独没想过自己第一次被亲的?竟然是手掌心,手心有什么好亲的?呢,斯江想不通,但是光想一想还会被景生香面孔甚至唇舌相交,熊熊火光不是照亮了她,而是烧着了她,烧得她喘不上气,每个毛孔都在颤栗。

“嗳,好了伐啦侬——”斯江动了动僵掉的手指头,五个字转了五个音,上坡下坡,又再上坡,黏腻腻的?,尾音轻飘飘地上扬,像饴糖加热后用长竹签挑起来的那根丝,晃晃荡荡的?,绵绵不绝。

景生闷笑了两声:“没好。”蜻蜓点水,一下两下三?四下……每一下都像最后一下,又都不是最后一下,当中间隔的时间也毫无规律,一秒两秒三?四秒,亲得斯江心里的?小?鹿们也没头没脑地乱撞,滚滚烫,上气不接下气的?当头,手心被他鼻子里笑出来气息烫了两下,痒兮兮。

“麻忒了呀。”斯江抿了抿唇,嗔了景生一眼,眼中一湾浟湙潋滟。

小?姑娘的?上海闲话发起嗲来,尾音都带着小?钩子,嗲得勿得了。

景生捏着她的?手紧了紧,笑着给她盖了个章:“嗲宁(人)。”说完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咬了咬,才放低了替她撸了撸。

“现在好点了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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