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往

吃过了午餐之后,他们便准备离开三溪园。

时间还算早。

“累吗?”中原中也问。

“不累,精神很好。”灯说。

“要不要再去擂钵街看看?”中原中也问。

虽然那里不是什么观光景点,不管是秩序还是街道都乱七八糟的,但是还是有点想让灯去看看。

上次去的时候是夜晚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
现在是白天,无论是走进擂钵街还是在骸塞上看,视线都比晚上好。

虽然他没办法去看看灯住过的地方,但让灯看看他住过的地方,是能做得到的。

果然不出他所料,灯果然很好奇,“好啊!想看看!住在基盘里,感觉就很厉害。”

“不是基盘,是地面。”中原中也道,“下面可没有城市啊。”

这就只是凹陷的地面而已,像灯想像中那种炸的太深就会掉到下面一层都市的基盘完全不一样。

“哦,地面。”灯问,“地面有多深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中原中也当然说不出具体的数字,“可是很深很深,是人类无法炸坏的厚度。”

“好难想像哦。”灯说。

确实很难想像。

即便知道地球很大,从地面到地心是非常遥远的距离,可是具体究竟有多远,好像很难去想像。

是难以真正理解的事物。

中原中也把安全帽递给灯,要跨上机车前,忽然心血来潮,“骑骑看?你来到横滨之后,都还没骑机车上过路。”

只有改造了机车之后,为了试试看高度合不合适,在家附近的路上骑过一小段。

灯拿着安全帽,有点小开心,“好啊!”

中原中也坐到灯身后。

灯从来就不是只能依靠他活着的存在,一直都是非常可靠的旅伴、非常可靠的伴侣。

坐在灯的摩托车上时,他可以自在的发呆、能安心的睡着、可以将所有思绪都放空,把一切都交给灯。

现在也是一样的。

真奇怪啊。

明明是如此纤细的背脊,为什么能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呢?

中原中也微微闭上眼,圈着灯纤瘦的腰,感受着迎面拂来的风。

以及旁边不断超越他们的车。

不是车子开太快,是灯习惯性的骑得很慢。

中原中也默默道,“稍微骑快一点?这里没有障碍物,路也很直,只要直直走就好了。”

灯点点头,催动油门,慢慢加速到中原中也常常骑的速度。

中原中也还是第一次坐在机车后座,感觉挺新奇的。

之前坐在摩托车旁的挎斗里不算。

风从身边经过,景色不断往后移动。

“好玩!”灯快乐的说,“骑车很好玩!”

中原中也笑起来。

就是一只待不住的小狗,好动的很。

他随手揉了一把灯的肚子,“等会儿看见岔路就右转,然后骑慢一点。”

灯看了一下他说的岔路在哪里,“就是那个桥?”

“嗯。”中原中也道,“那是通往擂钵街的唯一一条路。”

这里是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地方,没有人愿意管理的场所。

难进难出,宛如独立于横滨之外的小小国度。

灯顺着路转了个弯,放慢速度,慢慢骑进孤立的小岛。

“是不是感觉和外面不太一样了?”中原中也问。

“嗯。”灯说。

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的陈旧平房,以一定的规律建造,但看起来不像是民宅,比较像买卖交易的场所。

一路上经过的人们脸上都没什么表情,或是带着审视,或是一脸麻木的冷漠。

中原中也思考了会儿,轻声道,“灯,我来骑。”

他们很快交换位置。

中原中也再次让机车行进起来,“在这里骑机车果然还是太显眼了啊。”

“因为这里的人都没有机车吗?”灯问。

“……这么说也没错。”中原中也拐进一条小路,“太张扬的话,在某些不长眼的人眼里就像肥羊一样,会被盯上。”

话虽如此,作为掌控横滨里世界的存在,港口Mafia对擂钵街周边黑市的控制程度也很高,在这附近拥有不少通往外面的密道,让港口的人能从桥之外的道路过来。

不过,中原中也没有打算去密道,而是直接骑进其中一间屋子里。

屋内有数名穿着便服的男子,一见他进来,第一件事就是举起枪。

灯也毫不犹豫的举起枪。

中原中也按下灯的手,“没事,是港口的人。”

港口成员看清他的样子,还是没有放松戒备,试探着问,“中也先生?”

“嗯。”

他和成员简单的对了个暗号,成员才总算放下枪,问道,“中也先生有什么吩咐?”

中原中也指了指机车,“没什么事,帮我保管一下。我晚点回来骑。”

成员显然不是第一次收到高层奇怪的命令,只是保管机车而已,已经是非常正常的要求。

灯在后面好奇的打量了一下这间店。

说是店,可是店里什么都没有,看不出来究竟是卖什么的,就是一个怪模怪样的地方。

中原中也没有停留太久,把机车放好之后,便和灯一起走出去。

“那是卖什么的呀?”灯问,“里面血腥味好重。”

中原中也揉了一下灯的头,没有回答,“就是卖东西的。这里会买卖一些不好的东西……刚才那里也是,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
“哦。”灯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他们走在无人的巷道里。

这是横滨最肮脏混乱的地方。

即便在与擂钵街相比已经能称作干净的黑市街道上,也充斥着难闻的气味。

墙角有着黑色的油污和雨水也洗刷不掉的血污,瘦的能看见肋骨的野犬在附近游荡。

再往里面走一点,整齐的店铺就从视线中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破破烂烂的废墟建筑。

“鼻子会难受吗?”中原中也问。

“不会。”灯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中原中也道,“等会儿进到擂钵街,味道会更难闻。”

“我们还没到擂钵街吗?”灯左右看看,“我以为这里也是。”

“还没,还得再走一段路。”

这里只是擂钵街的周边区域而已,遭受爆炸摧毁的程度小,建筑相对完整,擂钵街里的人若是有实力,有些会特意争抢这些周边建筑居住,算是比擂钵街还要上面一点的阶层。

在既复杂又不怎么复杂的道路之间拐过来拐过去,就差不多能看见擂钵街了。

中原中也轻轻捏了一下灯的手,“到了。”

面前碗状的巨大坑洞里,层层叠叠、毫无规律的房屋就像鱼鳞一样,不断往下延伸。

从高处看的话,好像还莫名的有规律。

“真的好像那里!”灯比了比一座山的模样,“中也试了枪的那里!可是这里是凹下去的。”

“那边可比这里整齐多了。”中原中也带着他走进擂钵街,“至少没有臭味。”

当然,阶层都市里那座无序的建筑山,有可能是因为人类消失太久,各种有的没的臭味,早就已经随着时光消散掉了。

至今依然有无数人生活着的擂钵街,自然还有各种难闻的味道。

擂钵中的道路没有经过任何规划,崎岖不平的,像是顺着鱼鳞般的房屋自行生长出来。

路边巨大的生锈水管裸露在外,青苔在暗处攀附。

由钢板、防水布,以及各种不怎么牢靠的东西构建而成的房屋上,被各色油漆画满意义不明的涂鸦。

四处都能见到五颜六色的广告纸,旧的被随意撕下,留下的白色残骸上覆着新的广告。

醉醺醺的酒鬼倒在暗巷,一旁有个瘦弱的男人以阴戾的眼神打量着他,似乎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。

瘦弱的孩子目光空洞的提着花篮,语气平板无力的喃喃着,“来一朵吧。”

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卖花,究竟有谁会买。

也有可能表面上卖的是花,实际上在卖其他的东西。

孩子附近,一群壮硕的大汉聚在一起抽烟,看见路过的中原中也和灯,便审视的看过来。

虽然灯看起来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,但是中原中也气场强的很,看着又很眼熟,让不免别有用心的人都挪开了目光。

“……那个人,是羊之王吧?”有人小声的说。

离羊之王成为港口Mafia的重力使没有几年,当然还有人记得这个在擂钵街称得上大型的组织。

“确实是他,羊之王……他回来做什么?”

“该不会是来挑部下的?”

“哈、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……”

中原中也没有理会这些杂七杂八的目光和声音,带着灯熟门熟路的走在擂钵街错综复杂的道路上。

“就在前面。”中原中也道,“那个绿色棚子的屋顶开始到黄色棚子的屋顶,就是羊的地盘……曾经的地盘。”

现在大部分都已经被其他人占据了,除了中原中也曾经住过的那一间。

他那间会没人,不是因为没人敢去住,只是前阵子有人抢屋子抢到把他住过的房子打坏了而已。

中原中也带着灯站在破损的几乎不能住人的屋子前,沉默了一下,“……怎么能弄成这样的?”

他住过的屋子两边的房屋也有部分损毁,不过勉强还能住人。

损毁痕迹不新不旧,应该是近三个月被弄坏的,可能是周边地盘不断被争抢、不断易主,导致这里也没有办法被修理好。

“中也住过的房子?”灯好奇的踮起脚尖看看,“乱乱的。”

“都坏成这样了,肯定乱啊。”中原中也随手把挡在门前的木板搬开,“进去看看。”

他们非常习惯走在废墟里,这点凌乱算不上什么。

屋顶已经没了,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,桌脚和椅脚都坏掉了,歪歪斜斜的倾倒着。

灯四处看看,“和中也以前住的时候一样吗?”

“……稍微有点不一样。”中原中也道。

毕竟他已经离开这里几年了,屋子里都不知道换过几个住户,当然会不一样。

就连当年睡的木板床都不知道去哪了,搞不好已经变成谁家屋顶,或是成为谁冬天取暖的燃料了也不一定。

不过。

他摸了摸桌子,“这张桌子是我捡回来的。”

就和灯说的一样,虽然曾经有过悲伤痛苦的事,但因为不是只有不好的回忆,所以依然会怀念、会留恋。

会难以割舍、难以下狠手。

即便是羊群分崩离析的现在,他依然会想起那段时光。

站在以前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,回忆更如潮水般袭来。

虽然这张桌子现在被当成垃圾的遗留在这里,但它实际上承载了羊群的很多记忆。

灯想了想,“就是中也说,因为桌子太大了进不去门,最后把墙壁拆了才拿进来的那个桌子?”

中原中也听他一说,不自觉弯起唇角,“嗯,就是它。”

不只是因为回想起当年整个羊群为了一张桌子手忙脚乱的景象,也因为灯还记得他说的这件小事而微笑。

灯很多事情都不怎么会去记,可是关于他的事,似乎记得特别清楚。

大概就像灯也把博士相关的事记得很清楚一样,对他很重要的人事物,他都会认真努力的记住。

想到这点,中原中也就忍不住微笑起来。

这里破烂的几乎一目了然,没有什么值得继续待下去的理由。

时过境迁,曾经的蜗居成为废墟,许多有形无形的东西都已经改变,怀念与回忆都只能放在心里。

况且,目前掌控附近地盘的人大概已经得到有人过来窥探的消息,再过一会儿就会赶回来。

没有必要多生事端。

“该走了。”中原中也道。

灯点点头,又回头看了一眼废墟,才跟着中原中也一起走出去。

“中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中也以前过得好辛苦啊。”

“还好。越强大的人能过的越好,恰好我很强。”

“强大?”灯问。

“嗯,有很多不同的面向。”中原中也道,“武力、智力、心灵,或者待人处世的方法,也可能是很擅长某些方面的事。一般来说,只要有一个方面非常强大,就能过的很好。”

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,“哦。”

中原中也忍不住就想闹他,“有听懂吗?”

“有吧?”灯好像也不太确定。

“举个例子来听听?”

灯毫不犹豫的说,“比如中也!中也很厉害!”

虽然中原中也刚才也说了自己很强,可是听灯这么说,还是有点害羞,“……我顶多就是比较会打架而已,没有很厉害。”

“我觉得很厉害。”灯说。

他太容易被看透了,眼神清澈的一眼能望到底。

也就是说,他是真的这么发自内心的觉得。

虽然被喜欢的人用崇拜的眼神注视让人心情不免有点飘飘然,可是中原中也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,“咳、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厉害。”

“明明就有。”灯说。

“真的没有。”中原中也道。

“可是要有一个方面很强大,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吧。”灯说,“可能是因为我很喜欢中也,才会觉得中也很厉害?”

突然听见灯的告白,中原中也的脸瞬间红起来。

在这种地方告白,实在是一点情调都没有。

可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,灯基本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大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告白。

中原中也默默瞥了眼周遭。

附近一大堆人在偷看,总觉得不管回答什么,都让人特别害羞。

得、得换个地方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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